閻連科
從「不真之真」到神實主義

生平與學術位置

閻連科，1958年生於河南洛陽嵩縣，1978年應徵入伍，1985年畢業於河南大學政教系，1991年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，2004年退出軍界。現任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、大華講席教授，2019年起兼任香港科技大學中國文化客座教授。

代表作品包括長篇小說《日光流年》《受活》《丁莊夢》《風雅頌》《四書》《炸裂志》等。曾獲第一、第二屆魯迅文學獎、第三屆老舍文學獎，2014年獲卡夫卡文學獎，是首位獲此殊榮的中國作家；2013年、2016年兩度入圍英國布克國際獎短名單；2021年獲英國皇家文學學會國際作家終身榮譽獎，同為該獎項首位華人得主。

神實主義：理論基礎

閻連科在文論《發現小說》中提出「神實主義」這一詩學主張，與既有的魔幻現實主義、荒誕現實主義概念相區隔。其核心是摒棄依循表面因果邏輯的「世相真實」，轉而探求一種不存在的真實、看不見的真實、被真實掩蓋的真實；聯繫現實的方式不依賴生活的直接因果，而更多仰仗人物或作者的靈魂、精神，以及創作者在現實基礎上的特殊臆思。

在另一場訪談中，他把「真實」拆解為三個層級：與生活對應的真實、生活中不一定發生但可能發生的真實，以及小說本身不確定性的真實——並指出中國文學最欠缺探究的正是第三層。這個三分法，是理解他為何持續回到《聊齋志異》的關鍵座標。

聊齋研究三部曲

閻連科對《聊齋志異》的關注並非晚近的應景之談，而是貫穿其創作與理論書寫的一條隱線，近年凝結成三項具體成果：

《聊齋的帷幔》（中華書局香港，2025）——閻連科在香港科技大學開設的聊齋講義整理成書，全書分講次展開，第一講標題即為「《聊齋志異》的接受與不真之真」，其後各講依次處理狐狸入世之路、狐狸的「人生」之真、科舉制度作為文人出口即絕處等主題。書中明確提出：《聊齋志異》書中營造烏托邦與桃花源的角色，幾乎都是非人之人——真正生活在不公與黑暗中的是人，帶來解脫的卻是狐狸、魂魄、仙異之屬。

《聊齋本紀》（聯經出版，2023年2月，528頁）——以康熙皇帝的視角重構聊齋故事的長篇小說。全書分卷：第一卷改編自《青鳳》《畫皮》《畫壁》，第二卷改編自《嬌娜》《嬰寧》《俠女》，第三卷則是蒲松齡向康熙進獻的原創故事。2024年獲第十屆紅樓夢獎專家推薦獎。市場評價不一：有讀者認為故事更豐滿、更適合現代讀者；亦有評論指出書中材料化用比例偏高，改編部分想像空間相對收窄。

公開訪談與隨筆——包括蒋方舟主持的訪談節目（近期一集，談及百大英文小說評選為何將《聊齋志異》列入、重讀聊齋的緣起、《公孫九娘》品讀等），以及發表於《芙蓉》雜誌的隨筆《鄉土把聊齋丟到哪兒了？》，後者是目前最完整呈現其「不真之真」論證的公開文字。

核心命題：「不真之真」

在《鄉土把聊齋丟到哪兒了？》一文中，閻連科的論證起點是一個歷史性的區分：蒲松齡寫作鬼狐妖異時，寫的是一種「生活和實在」，是人生的「真經驗」與「真真實」；而在當代語境下，寫鬼狐妖異卻被視為「胡扯八道」的純粹虛構。他由此提出：討論科幻寫作不必爭論其真實性，但討論聊齋，就必須正面處理「真實」與「真實性」這個問題——這正是《聊齋的帷幔》第一講標題所指向的核心。

他對《佩德羅·巴拉莫》（胡安·魯爾福著）的解讀，是這套理論最具體的操演對象：小說中八十來個人物裡，死去的人大都還活著，而活著的人卻個個失去了人的尊嚴、生命狀態如同已死——所有生命的呼吸都被置換成了聲音與風。這個判斷與他在另一場講座中的速記式表述相互印證：《佩德羅·巴拉莫》的核心是陰陽界限的推翻，以及人的恍惚性與不確定性，也就是「恍惚的內真實」。他自陳曾專文比較《聊齋志異》的鬼世界與《佩德羅·巴拉莫》，目的是探究當代「魂鬼文化」被科幻想像取代之後，寫作能否繼承並創造出一種新的「聊齋主義」。

理論與創作的對接

把「不真之真」（聊齋／魯爾福關鍵詞）與「神實主義」（閻連科自身理論關鍵詞）並置可見，兩者描述的其實是同一種真實觀：都拒絕表層因果邏輯，都主張透過非常態的敘事裝置（鬼狐、魂魄、荒誕情節）去觸及一種更深層、卻在日常經驗中「看不見」的真實。可以說，閻連科是把蒲松齡與魯爾福，共同讀作了神實主義這一詩學主張的前史或跨文化同類項。

《聊齋的帷幔》對《聊齋》人物結構的判斷——帶來解脫的角色皆為「非人之人」——也呼應了他自己小說中反覆出現的敘事配置：例如《受活》裡以身心障礙者社群構建的「烏托邦」。這印證了一個更精確的定性：他對《聊齋》的接受，並非中立的學術評注，而是一種創造性的自我印證——用自己的創作母題，重新組織了對聊齋的閱讀。

研究限度說明

本文所依據的材料包括：閻連科本人發表的隨筆與訪談原文、《聊齋的帷幔》出版資訊及公開摘錄、《聊齋本紀》出版社簡介與讀者評論、以及公開的學術與百科資料。尚未完成的部分：《聊齋本紀》全書文本的逐段細讀，以及《聊齋的帷幔》除已公開摘錄段落外的完整內容核對。文中凡屬編輯部推論或尚待驗證之處，均已於行文中標明，不與已核實事實混同。